最近認識一個新朋友，非常聊得來。我們之間的年齡差，反而讓我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不一樣的世界，是很新奇美好的體驗。
獨獨一件事在我心裡留下疙瘩，那就是痛苦的比較。
至少兩次，我聽過她說：「如果這也算是議題 (issue)，那什麼都是議題了。」
更甚的是，在半開玩笑之間，她說：「如果這是你遭遇過最慘的事，那你人生過得真美好啊！」
意思是，夠痛才叫痛。
不夠痛，那根本不值得提，因為還有更痛的。
這裡還有一個潛台詞：什麼是真的痛，我決定。
我在愛的溫室裡生活一年了，在最親近的朋友之間，所有感受都是有意義的，值得聆聽和理解的，痛苦和痛苦之間沒有比較級。
如果像我們的長輩一樣拿非洲小孩的挨餓之苦，來貶低我們被逼著吃某種食物的痛苦，那追根究底是同一個意思：你的感受不重要。
「別人比你更苦，你這樣算什麼？你的感受一點也不重要。世界上有人比你更苦，你卻只想到你自己，你應該感到羞恥和罪惡。」
簡單來說，就是：「你的感受不重要，你應該為自己的感受而羞恥。」
我拒絕這樣的說法。你的感受很重要，永遠無法比較。
如果真要比較，又有誰能做那真正公正的天平？如果要比較，那我們都應該 kek-tiām-tiām，因為非洲小孩更苦，猶太人更苦，北極熊更苦……
我今天斷一條腿，你膝蓋破皮就不痛了嗎？如果是這樣，那每當我們感到痛苦，就應該去造成別人更大的痛苦，這樣自己就不會痛了……
從我的語氣，應該聽得出來我有多厭惡在人與人之間去比較痛苦。
但是，如果我真的斷一條腿，你又在我身邊一直喊說你膝蓋破皮有多痛，我還真的會有點不爽。尤其是當我還在痛而且沒人照料的時候。這也是很真實的感受。
我慢慢明白了：這個新朋友肯定是經歷很深的痛苦，且這份痛苦沒有人聆聽、理解、照顧，她才會變得如此尖銳。
在那句「你那點痛算什麼？」背後，還有更潛的潛台詞，只有最溫柔敏銳的人能聽見，那就是：
「我的痛苦呢？為什麼沒人聽、沒人懂？」
「我的痛苦沒人懂，憑什麼要我懂你的痛苦？」
「我的痛苦呢？我的痛苦呢？我的痛苦呢？為什麼沒人懂？」
沒有被聽見和理解的痛苦，硬化成為尖銳的武器，用來砍斷別人的話語。
只有在安全和信任之下，這份痛苦被聽見了，被完整的包容和理解，這個武器才會慢慢融化，成為一份能包容別人的溫暖。
所以，先不要比較吧。嘗試去肯認、去聆聽朋友的痛苦。如果你覺得自己也很痛苦，那就在聽完他的痛苦，給予溫暖和理解後，再跟他分享你的遭遇，給他機會來聽聽你的痛苦，打開自己去接受一份溫暖。
當然，選一個值得信任、重視你的感受的人。
愛你的
阿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