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，我參加一場聚會，在一群陌生面孔前念出我的詩。
一邊念，我的手一邊發抖。
在道別時，有三、四個人過來和我擁抱，其中一位說：“Thank you for sharing, you have no idea.” （謝謝你分享，你無法想像。）
在短短的擁抱中，我內心圍繞這句話的各種意思。
你無法想像，你的分享對我有多大意義。你無法想像，你的故事對我有多重要。你無法想像，你的詩帶給我多大的安撫。
創傷，這兩個字讓人卻步、讓人遲疑。
我時常害怕說出這兩個字會讓人聽不下去，覺得「這跟我沒關係」。
念出詩的當下，我被看見了，內心的漩渦向外流動，流進別人的心中。我感到無比的滿足，但隨之而來的是焦慮：下次聚會時，我能繼續分享我的創傷嗎？
身為一個藝術家，一名療癒師，我能反覆敘述自己的創傷幾次？
第一次，我是英雄；
第二次，我是老調重彈；
第三次，我是自怨自艾；
第四次，我是鑽牛角尖；
第五次，如果還敢有第五次，那我就是無聊又可憐了。
至少，我心中有個聲音是這樣說的。
另一方面，我知道我的故事是有力量的。
對於需要的人來說，那是「無法想像」的力量。
假如有一天，我知道有一個人在婚姻中受過情緒虐待，逃了出來，在療傷的過程中，又挖掘出被性侵的童年，經歷身心的地獄，且能在一年內，有一份柔軟而相知的愛情和愉快滿足的性生活，那我肯定會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，細細地了解他的創傷和療癒，永遠不嫌多，只怕他嫌我太要求。他越是展現出脆弱，我越狂喜。
聽他的故事，似乎我的故事也被聽見了。
見證他的療癒，好像我的療癒也就在眼前。
我知道，我的故事能帶給人療癒。同時，我也怕你翻白眼說：「又來了。」
有些事，對我們影響深刻，卻又難以理解。
像是研究敗局的棋士，一遍又一遍地在棋盤上重演每個步數，想找出致命的關鍵，翻轉這一場已經失去的棋局。
敗局的瞬間太殘酷，即便我們收起棋子、離開賽室，一部分的靈魂卻仍坐在棋盤前，凍結在那場棋局的錯誤中，驚愕不已。
為什麼鬼魂會在命案現場流連？
那份惶恐無人理解，那股怨恨無處宣洩。
情緒的漩渦流不出去，就是一直內旋，自我侵蝕卻永遠無法消散。
在電影裡，女主角在車禍中痛失母親。那無聲的畫面不斷重演，片斷的記憶揮之不去。她人在這裡，心卻活在車撞的瞬間。
在成長的路上，我們遺失了好多個自己。
多大的事，才叫創傷？
對富翁來說，投資失敗丟了一億，那是小事。
對乞丐來說，弄丟一百塊，那可能是自殺的契機。
每個人對每件事都有不同反應，那不是我們的理智所能決定。
對小孩來說，世界之大，我們難以想像。但或許，我們有依稀記憶。
有一次我搭捷運，看見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小孩。嗶嗶嗶、嗶嗶嗶，小孩都進去了，媽媽刷卡時，機器卻發出餘額不足的聲音。
她沒說什麼，馬上轉身離開。孩子們的緊張都寫在臉上，不停叫「媽媽、媽媽！」，眼眶已經泛紅。
誰都知道，媽媽是要去加值。她沒多說什麼，加緊腳步，也是因為想快點回到孩子身邊。
但對孩子來說，媽媽沒有解釋就突然離開，聽見他們的哭喊聲也不回頭，沒人知道她會回來，還是就此離去。
在100公分高、沒有謀生能力的孩子眼中，那是生死離別的瞬間。
我嗶卡進站，看著大孩子說：「媽媽卡片沒錢了，她去加值，很快就會回來。」
他們馬上放鬆下來。
下一秒，媽媽快步往回走，孩子用泛紅的雙眼看著我說：「謝謝。」
我們都曾經是孩子。
對家人的依賴，是我們生存的關鍵。這段關係受到威脅，等於我們的生存受到威脅。
媽媽說：「你再吵，我把你丟掉！」我們都知道那是虛言，但對孩子來說，那是最恐怖的威脅，等於以死相逼，誰敢不服從？
我們又怎麼會奇怪，這樣的孩子長大後，會在愛情中缺乏安全感？會害怕被伴侶遺棄？總是否定自己，順服對方的一切要求？
小時候的那份威脅太恐怖，我們被凍結在那瞬間，無法前進。
長大後，內心的孩子還活在威脅中。他不知道情況已經改變，就像敗局的棋士，已經進入下一場比賽，內心卻還活在失敗的棋賽中，畫面一閃一閃，無法思考。
過久了，棋士下完好幾局棋，早已淡忘那場失敗的棋賽。但每到比賽時候，他在棋盤面前卻又坐立難安，心中的絕望無法抹滅。
越大的創傷，我們越容易遺忘。
那是大腦的自保系統。在那瞬間，記憶成為碎片，存放在大腦的不同處。
當我們想起愉快的一天，記憶如一條河水清澈流動，我們能輕鬆地分享每個環節。
但我永遠無法好好想起我和前夫的每場爭執。那些下午和傍晚太過激烈，我的腦袋像要爆炸一樣，記憶片片斷斷，難以拼湊。童年的性事，我更難想起，也不願意想起。
當一個人講起一件難堪的往事，如果講到一個點，就說不出後來事情發展的關鍵，就算他笑笑的，我們也能知道這件事在他的潛意識中留下陰影。一部份的他，還凍結在那個時間點。
我痛恨所有水果，只要吃進去就會想吐出來。為什麼？我不確定，這可能也來自一個創傷。
我讀幼稚園的時候，老師叫我們排隊吃冰淇淋。每個人拿著一碗冰淇淋，老師一個一個給我們加上巧克力、軟糖、餅乾…… 排到一半，我發現最後的配料是香蕉，後面的記憶我都是從天花板往下看的，看著所有的配料和一排烏黑頭頂。
奇怪的是，我想不起來，我那天到底有沒有吃香蕉。理論上是有，因為依我對自己的了解，當時的我還不敢拒絕，就算快吐出來，也會強忍著吞嚥。但我就是想不起來。
我有一個朋友，他說小時候要去教會的時候被媽媽要求穿裙子，他不想不想真的不想，拼命反抗。我問他，你後來有穿裙子嗎？他說，應該沒有吧，嗯，有嗎？
對當時的他來說，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，他應該要記得才對，他卻想不起來。可見這件事是一個創傷點，記憶已成碎片，即使他回想時帶著笑意，也知道這件事在他心種某處留下了陰影。
只談創傷，不談療癒，是很殘酷的事。
或許，你深切知道自己的創傷從何而來，也記得事情的來龍去脈。或許，你依稀感覺自己有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，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好，或是跟別人有什麼不同。
不論如何，請你知道，任何傷痛都能療癒。
療癒，是擁抱過去的自己，用你的溫暖來融化那凍結的瞬間，並帶他回到現實，拼回那片遺失的拼圖。當我們不再責怪自己的反應，而是接納自己的傷痛， 我們內在就會有所改變。過往的記憶會浮現，壓抑的情緒會揚起，像冰塊融化一樣，清水開始流動，回到現在。
療癒是一條深刻的路，我今天寫到這邊已經耗盡體力。
如果你想更了解如何療癒自己，請參考我的課程影片《 放鬆身心 自我療癒 》。
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帶給你一些力量，幫助你更了解自己、接納自己。
如果你想和我聊聊，歡迎隨時寫信給我 chhunjit@gmail.com，我會讀你的信並盡力回覆。
愛你的
阿春
This website uses cookies.